李浩把筷子放下来的时候，手有点抖。
桌上是昨天吃剩的半盘土豆丝，还有一小碟咸菜。出租屋的灯泡忽明忽暗，房东说了好几次要修，拖了一个月也没动静。
“小雅，我家里……确实是农村的。”他说这话时没敢看女朋友的眼睛，“我爸种地，我妈前年生病走了，家里还有个妹妹在读高中。”
张小雅正在涂指甲油，鲜红色的，涂得很仔细。听到这句话，她手里的动作停了停，然后继续涂，好像没听见。
“我知道你家条件一般。”她终于开口，语气淡淡的，“但没想到是这种‘一般’。”
“我会努力的。”李浩急忙说，“公司下个月调薪，我可能能涨到八千。而且我在跟一个项目，做好了有奖金——”
“八千？”张小雅笑了，是那种很轻的笑，但李浩觉得比骂他还难受，“李浩，我一个月化妆品就要三千。我闺蜜男朋友上周送她一个包，两万八。”
她放下指甲油，转过身看着他。张小雅长得很漂亮，是那种走在街上回头率很高的漂亮。李浩追了她一年半，掏心掏肺对她好，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给她买早餐，下雨天宁可自己淋湿也要把伞全遮在她头上。
“我妈昨天又打电话了。”张小雅说，“她同事的女儿嫁了个开公司的，彩礼给了八十八万，房子写女方名字。我妈问我们什么时候定下来。”
李浩喉咙发干：“小雅，你再给我点时间——”
“时间？”张小雅站起身，走到窗边。窗外是城市夜景，霓虹闪烁，“李浩，我二十五了。我最好的青春就那么几年，我等不起。”
她转过来，眼神很平静，平静得让李浩心慌。
“我们分手吧。”
李浩没哭没闹。他点点头，说了声“好”，然后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。
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。这房子是张小雅租的，李浩每个月交一半房租。他的东西不多，几件衣服，几本书，一个用了四年的笔记本电脑。全部塞进一个行李箱还有富余。
张小雅坐在沙发上刷手机，看都没看他一眼。
李浩拉着箱子走到门口，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张小雅新做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棕色的光泽，她穿着他上个月省吃俭用给她买的连衣裙，一千二，他攒了三个月。
“小雅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“还有事？”她头也不抬。
“你以后……好好的。”
张小雅终于抬起头，眼神有点复杂，但很快又冷下去：“你也是。”
门关上的声音很轻。
李浩站在楼道里，站了很久。然后他拖着箱子下楼，一级一级台阶往下走。箱子轮子在水泥台阶上磕磕碰碰，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到一楼时，手机响了。
是他爸打来的。
“浩浩啊，吃饭没？”电话那头是父亲憨厚的声音。
“吃了，爸。”李浩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。
“小雅呢？最近咋样？你俩啥时候有空回来一趟？爸杀了只鸡，冻在冰箱里等你们——”
“爸。”李浩打断他，“我们分手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“为啥啊？”
“不合适。”李浩简单地说，抬头看了看夜空。城市里看不见星星，只有被灯光染红的云。
父亲又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：“分了就分了吧。城里姑娘，咱也高攀不起。你好好工作，别想太多。缺钱了跟爸说，爸给你转。”
“不用，爸，我有钱。”李浩鼻子发酸，“妹妹的学费够吗？”
“够够够，你上次寄回来的还没用完呢。你妹妹争气，上次考试全班第三……”
父亲絮絮叨叨说了很多，李浩听着，一句一句应着。挂掉电话时，他发现自己已经走到大街上。
车流如织，人来人往。这个城市很大，很繁华，但没有一寸地方是属于他的。
他在路边花坛坐下，点开手机银行。余额：3276.43元。
下个月房租还没着落。
李浩没去找新房子，他去了公司。公司有张行军床，是之前加班时行政买的。他跟保安混得熟，塞了两包烟，晚上就能溜进去睡。
白天拼命工作，晚上睡行军床。这样过了半个月，项目经理王哥找到他。
“小李，你最近是不是遇到啥事了？”王哥四十多岁，人很好，“我看你这半个月都睡公司。”
李浩苦笑：“王哥，我……手头有点紧。”
王哥拍拍他肩膀：“年轻人不容易。这样，我手头有个急活，客户要得紧，你要是能接下来，做完我给你申请五千奖金。”
“谢谢王哥！”李浩眼睛一亮。
“别谢太早，这活不好做。客户是‘华盛集团’，知道吧？咱们市最大的房地产公司，要求特别高，之前换了两拨人都没让满意。”
李浩听说过华盛集团。上市公司，市值几百个亿，老板姓赵，是个传奇人物。据说白手起家，二十年做到这个规模。
“我试试。”李浩说。
王哥把资料给他。是一个新楼盘的数字化展示系统，要做三维建模，虚拟现实体验，还得兼容手机端。工作量很大，技术难度也高。
李浩接下了。从那天起，他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，其余时间全扑在项目上。饿了吃泡面，困了用冷水洗脸。有时候做着做着，眼前会闪过张小雅的脸，闪过她说“我等不起”时的表情。
他就咬咬牙，继续敲代码。
三个星期后，项目完成了。王哥拿去给华盛那边看，第二天就兴奋地跑来找他。
“过了！一次就过了！小李你可以啊！”王哥激动地说，“华盛那边特别满意，说这是他们见过做得最好的！”
奖金当天就到账了。五千块，加上这个月工资，李浩终于能租个像样的房子了。
他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。
没想到一周后，王哥又来找他，这次表情严肃。
“小李，华盛那边想见你。”
“见我？”
“对，指名道姓要见做这个项目的工程师。”王哥压低声音，“可能是想挖你。你小子要发达了。”
李浩心里一动。如果能进华盛，收入至少翻倍。但他很快又冷静下来——华盛那种大公司，门槛得多高？自己一个普通本科毕业，在小公司干了三年的程序员，凭什么？
“什么时候见？”
“明天下午三点，华盛总部大楼。”
华盛总部在市中心的CBD，一整栋三十层的玻璃幕墙大楼。李浩穿着唯一一套西装，是两年前买的，已经有些显小。
前台小姐妆容精致，看了他的预约信息后，礼貌地把他带到会客室。
“赵总还在开会，请您稍等。”
会客室很大，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天际线。李浩坐在真皮沙发上，有点局促。他第一次来这种地方。
等了大约二十分钟，门开了。
进来的人让李浩愣住了。
不是想象中五六十岁的老总，而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男人，穿着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，身材挺拔，眉眼间有股锐气。
但让李浩愣住的不是这个。
是这个人他认识。
赵明远。
他高中同学。
“李浩？”对方也愣了一下，随即笑起来，“还真是你！”
“赵明远？”李浩站起身，脑子有点转不过来，“你是……赵总？”
“什么总不总的，老同学别这么见外。”赵明远走过来跟他握手，很用力，“我看了项目档案，看到名字就在想是不是你，一看照片，还真是！”
两人坐下来。赵明远让秘书泡了茶，是顶级的龙井，李浩从来没喝过这么好的茶。
“高中毕业得有……十年了吧？”赵明远感慨，“时间真快。我记得你那时候成绩特别好，尤其是数学，回回年级第一。”
“你也不差。”李浩说。他记得赵明远，高中时挺低调的一个男生，穿得普通，话也不多，只知道他家是外地来的。
谁能想到十年后，他成了上市公司老总？
“我那是运气。”赵明远摆摆手，“高考没考好，上了个二本。毕业后跟着家里做点生意，慢慢做起来了。”
李浩知道这肯定是谦虚。能把生意做到这个规模，绝不可能是“运气”。
“说正事。”赵明远正色道，“你做的那个系统我看了，非常好。技术过硬，用户体验也考虑得很周到。我们公司技术部总监看了都佩服。”
“赵总过奖了。”
“别叫赵总，就叫明远。”赵明远说，“我想请你来华盛。职位是技术部副总监，年薪八十万起步，奖金另算。你觉得怎么样？”
李浩手一抖，茶杯差点没拿稳。
八十万。
他现在的年薪不到十万。
“我……我能胜任吗？”他实话实说，“我没在大公司干过，也没带过团队——”
“我相信我的眼光。”赵明远打断他，“而且你不是一个人来，我会给你配最好的团队。李浩，我需要你这样的人。技术好，踏实，肯干。华盛现在在转型，要做数字化升级，我需要一个懂技术又信得过的人。”
李浩沉默了。
他知道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。但天上掉馅饼的事，他总觉得不踏实。
“为什么是我？”他问，“就因为我们是同学？”
赵明远笑了：“这算一个原因，但不是主要原因。主要原因是，我需要一个不会骗我的人。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背对着李浩。
“你可能不知道，我这个位置，看起来风光，其实周围全是想从我这儿捞好处的人。亲戚、朋友、合作伙伴……每个人都带着目的。我有时候想找个人说句实话都难。”
他转过来，看着李浩：“但你不一样。高中三年，你是我见过最实在的人。不会奉承，不会耍心眼，有一说一。我需要这样的人在我身边。”
李浩看着老同学的眼睛，看到了真诚。
“好。”他说，“我干。”
入职华盛比李浩想象中顺利。
赵明远给他安排了公寓，就在公司附近，两室一厅，精装修。月租公司报销。
技术部的同事一开始对这个空降的副总监有些不服气，但李浩用实力证明了自己。他技术确实过硬，而且不摆架子，有问必答，有活一起干。不到一个月，就赢得了团队的尊重。
薪水涨了八倍，生活天翻地覆。但李浩没乱花钱。他给父亲转了五万，让把家里的老房子修一修。给妹妹转了学费和生活费，告诉她只管好好读书，钱的事不用操心。
剩下的钱，他存了起来。
他依然穿普通的衣服，吃普通的饭。唯一奢侈的是买了台新电脑，工作需要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，李浩在华盛站稳了脚跟。赵明远经常找他吃饭，有时候是谈工作，有时候就是单纯聊天。两人慢慢又找回了高中时的交情。
有一次喝酒，赵明远喝多了，说了些平时不会说的话。
“李浩，你知道我为啥这么拼命吗？”他眼睛有点红，“我爸走得早，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。我家以前特别穷，真的，比你家还穷。我上初中时还穿过带补丁的裤子。”
李浩静静听着。
“所以我发誓，我一定要出人头地，让我妈过上好日子。”赵明远苦笑，“后来真有钱了，才发现有钱有有钱的烦恼。亲戚都来借钱，借了就不还。朋友也开始变味，以前是真心，现在都带着算计。”
他拍拍李浩的肩膀：“老同学，你是我现在为数不多能说真话的人。别让我失望。”
“不会。”李浩说。
他知道赵明远这话的分量。
半年后，李浩的生活已经彻底改变。
他搬进了新租的公寓，虽然不大，但干净整洁。薪水涨到了百万级别，手头宽裕了很多。但他还是保持着节俭的习惯，除了给家里寄钱，大部分都存着。
父亲在电话里说，房子修好了，妹妹考上了重点大学。语气里满是骄傲。
“浩浩啊，你现在有出息了，爸就放心了。啥时候带个女朋友回来？”
李浩总是笑笑：“不急，爸。”
他不是不急，是还没准备好。张小雅的事给他留下了阴影，他怕再遇到一个只看重钱的人。
但他没想到，会再见到张小雅。
那是在一个行业峰会上。华盛是主办方之一，李浩作为技术部副总监参会。他穿着赵明远送他的定制西装，整个人看起来都不一样了。
会议中场休息时，他在走廊里看到了张小雅。
张小雅也看见了他，先是愣了一下，然后眼睛瞪大，满脸不可思议。
“李……李浩？”
“小雅。”李浩点点头，语气平静。
张小雅上下打量他，目光在他手腕的表上停留了几秒。那是赵明远送他的入职礼物，李浩后来查过，二十多万。
“你……”张小雅张了张嘴，“你怎么在这儿？”
“工作。”李浩简单地说。
“你在华盛工作？”张小雅眼睛更亮了，“什么职位？”
“技术部副总监。”
张小雅的表情变了又变，最后挤出一个笑容：“真没想到……你发展得这么好。怎么不告诉我一声？”
“告诉你什么？”李浩看着她，“告诉你说我现在年薪百万，告诉你说我住公司提供的公寓，还是告诉你说我跟华盛的老总是同学？”
张小雅脸一白。
李浩没再说下去。他发现自己已经不在乎了。半年时间，足够让一个人放下过去。
“我还有会，先走了。”他说。
“等等！”张小雅追上一步，“李浩，我们……我们还能做朋友吗？”
李浩停下脚步，回头看她：“你觉得呢？”
张小雅咬着嘴唇，没说话。
李浩转身离开。走了几步，他听到张小雅在身后说：“李浩，对不起。”
他没回头。
这件事李浩没跟任何人说，包括赵明远。
又过了两个月，公司要做一个大型活动，庆祝新楼盘销售额破百亿。活动很隆重，邀请了各界名流，媒体也会到场。
李浩负责技术保障，提前一周就开始忙。
活动前一天，赵明远找到他：“明晚的庆功宴，你得出席。”
“我就不用了吧？”李浩说，“我又不是管理层。”
“谁说的？副总监就是管理层。”赵明远拍拍他，“而且我有个重要消息要宣布，你得在场。”
“什么消息？”
“到时候你就知道了。”
李浩没再推辞。
庆功宴在五星级酒店宴会厅举行。水晶吊灯，红地毯，香槟塔。来的都是各界名流，男士西装革履，女士礼服华贵。
李浩穿着西装站在角落里，有点不习惯这种场合。他端了杯果汁，慢慢喝着。
然后他看见了张小雅。
张小雅穿着一身银色长裙，妆容精致，挽着一个男人的手臂。那男人五十岁上下，头发梳得油亮，肚子微微隆起，一看就是成功人士。
两人正跟一群人谈笑风生。
李浩想避开，但已经晚了。张小雅看见了他，跟男人说了句什么，然后朝这边走过来。
“李浩，又见面了。”她笑着说，语气很自然，好像他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“嗯。”李浩点点头。
“介绍一下，这是我未婚夫，王建生。”张小雅拉过那个男人，“建生，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李浩，我大学同学。”
王建生打量了李浩一眼，眼神有些倨傲：“哦，小雅的同学啊。在哪儿高就？”
“华盛。”李浩说。
“华盛？”王建生挑了挑眉，“哪个部门？”
“技术部。”
“技术人员啊。”王建生笑了笑，那笑容里有点轻蔑，“也不错，踏踏实实干技术，有口饭吃。”
张小雅轻轻拉了拉王建生的衣袖，但他没理会，继续说：“我和小雅下个月结婚。本来想请你的，但小雅说你好久没联系了，就算了。不过今天碰到了，也算有缘。婚礼在凯悦酒店，你要是有空，可以来看看。”
这话说得，表面客气，实则羞辱。
李浩没什么表情：“恭喜。”
“谢谢。”王建生很受用，“对了，我现在是‘宏达实业’的总经理。你可能听说过，我们公司最近在跟华盛谈合作。到时候说不定还能在项目上见到你。”
李浩知道宏达实业，一家做建材的公司，规模不小，但跟华盛比差远了。
“也许吧。”他说。
“李浩现在可是华盛的技术部副总监。”张小雅突然插了一句，像是要给李浩挣面子，又像是要提醒王建生什么。
王建生愣了一下，重新打量李浩：“副总监？这么年轻？不错不错，后生可畏啊。”
语气依然居高临下。
李浩懒得再应付，正好看到赵明远在远处朝他招手，便说：“失陪，赵总找我。”
“赵总？”王建生眼睛一亮，“是赵明远赵总吗？你能引荐一下吗？我一直想认识赵总，但没机会——”
“抱歉，赵总在谈事情。”李浩打断他，转身走了。
他能感觉到身后王建生难看的脸色，还有张小雅复杂的目光。
赵明远把李浩拉到一边，低声说：“一会儿上台，我有事宣布。你站我旁边。”
“什么事这么神秘？”
“好事。”赵明远笑。
宴会正式开始。主持人开场，然后赵明远上台致辞。他讲了公司的发展，感谢了团队，最后说：“今天，我还有一个重要消息要宣布。”
全场安静下来。
“大家都知道，华盛能有今天，靠的是团队的努力。而在团队中，有一些人特别值得感谢。”赵明远目光扫过全场，最后落在李浩身上，“李浩，你上来。”
李浩一愣，但还是走上台。
聚光灯打在他身上，有些刺眼。台下几百双眼睛看着他，包括王建生和张小雅。
赵明远揽住李浩的肩膀，对着话筒说：“这位是李浩，我们技术部副总监。半年前加入公司，做出了卓越的贡献。但今天我要说的，不是这个。”
他顿了顿，全场鸦雀无声。
“我要说的是，李浩不仅是我的员工，更是我的合伙人，是我最信任的兄弟。”
台下响起窃窃私语声。
赵明远继续说：“半年前，华盛面临数字化转型的关键节点。我找到了李浩，不仅因为他技术过硬，更因为他是我认识的最靠谱的人。我给了他一个职位，也给了他一个机会——一个成为华盛股东的机会。”
李浩猛地转头看向赵明远。这事他完全不知道！
赵明远对他笑了笑，然后对台下说：“我当时对李浩说，我给你技术部副总监的职位，同时，我给你公司10%的干股。如果你能让公司的数字化升级顺利完成，我再给你追加股份。”
台下已经有人倒吸凉气了。
“这半年，李浩做到了，而且做得超乎想象。”赵明远声音提高，“所以今天，我正式宣布：李浩将获得华盛集团追加的41%的股份，总持股比例达到51%。”
轰——
全场炸了。
51%的股份！那意味着绝对控股权！意味着李浩实际上成了华盛的最大股东！
李浩整个人都懵了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发不出声音。
赵明远拍了拍他的肩，然后做了一件让所有人更震惊的事——
他退后一步，对着李浩，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大哥。”他说，声音通过话筒传遍全场，“您那51%的股份，什么时候正式收回？公司需要您来掌舵。”
死寂。
绝对的死寂。
所有人都傻了。王建生手里的酒杯“啪”一声掉在地上，红酒洒了一地毯。张小雅脸色煞白，嘴唇发抖，眼睛瞪得快要掉出来。
李浩站在台上，看着台下那一张张震惊、难以置信、羡慕、嫉妒的脸。
他看着王建生慌乱地蹲下去捡酒杯，看着张小雅死死抓着手包，指节发白。
他看着赵明远直起身，对他露出一个只有两人才懂的笑容。
然后他转过身，面向全场。
李浩在台上站了大概三秒钟。
这三秒钟里，他想了很多。想父亲在电话里说“城里姑娘咱高攀不起”时的叹息，想张小雅说“我等不起”时平静的眼神，想自己睡在公司行军床上的那些夜晚，想银行卡里三千多块钱的余额。
然后他接过赵明远递过来的话筒。
“谢谢赵总的信任。”他的声音很稳，通过音响传遍宴会厅每一个角落，“也谢谢各位今晚的到来。关于股份的事，我和赵总会后再详细商议。”
很官方的回答，滴水不漏。
但所有人都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这个穿着普通西装、站在台上看起来甚至有些拘谨的年轻人，已经是华盛集团实际上的掌控者。
赵明远带头鼓掌，台下才如梦初醒般响起掌声。掌声很热烈，但李浩能听出来里面的复杂情绪——震惊、好奇、巴结，还有嫉妒。
下台后，人群立刻围了上来。
“李总，恭喜恭喜！”
“李总真是年轻有为啊！”
“李总，我是宏达实业的王建生，刚才我们聊过的……”王建生挤在最前面，脸上堆满了笑，完全不见之前的倨傲，“小雅，快来跟李总打招呼，你们不是老同学吗？”
张小雅被王建生拉到前面。她看着李浩，嘴唇动了动，却发不出声音。
李浩对她点点头，算是打过招呼，然后对围上来的人说：“各位，今晚是庆功宴，大家吃好喝好，工作的事我们改天再聊。”
说完，他跟着赵明远走出了宴会厅。
身后留下一片窃窃私语。
休息室里，赵明远关上门，长舒一口气。
“憋死我了，终于说出来了。”
李浩看着他：“你什么时候决定的？”
“早就决定了。”赵明远倒了两杯水，递给他一杯，“半年前找你的时候就想好了。但我得看看，你到底值不值得我这么做。”
“所以这半年是考验期？”
“可以这么说。”赵明远坦诚，“你通过了，而且超出预期。李浩，你不是技术好，你是真正能把事情做成的人。华盛需要你这样的人来掌舵。”
李浩端着水杯，没喝：“为什么是我？你自己管得好好的。”
赵明远沉默了。他走到窗边，看着外面的夜景。
“我累了。”他说得很轻，“真的累了。这十年，我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，睁开眼就是公司的事。我妈上个月体检，查出心脏不好，医生说需要静养。我想带她出国治病，陪陪她。”
他转过来：“但我不能把华盛交给外人。那些亲戚，那些高管，每个人都盯着这块肥肉。交给他们，华盛迟早被掏空。”
“所以你就交给我？”李浩苦笑，“我一个农村出来的，什么都不懂。”
“你懂技术，懂做事，更重要的是，你懂人心。”赵明远认真地说，“这半年我观察你，你对下属公平，对工作认真，对朋友真诚。你不会算计我，也不会把华盛搞垮。”
他走过来，拍拍李浩的肩膀：“老同学，我不是要甩手不管。我会留20%的股份，做你的副手。公司的大事，我们一起商量。我只是想喘口气，多陪陪家人。”
李浩看着赵明远的眼睛，看到了疲惫，也看到了真诚。
“你想好了？”他问。
“想好了。”
“那我试试。”李浩说，“但你要答应我两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第一，这51%的股份，我不能白拿。按照市价，我分期买。十年，二十年，慢慢还你。”
赵明远笑了：“行，依你。”
“第二，公司的事，你得带我。至少一年，等我上手了，你再慢慢退。”
“成交。”
两人碰了碰杯，以水代酒。
回到宴会厅时，气氛明显不一样了。
之前对李浩爱答不理的那些人，现在都主动凑上来打招呼。李浩礼貌但保持距离，一一应付过去。
王建生又凑过来了，这次拉着张小雅。
“李总，刚才真是有眼不识泰山。”王建生腰弯得很低，“您和小雅是老同学，那就是自己人。我们宏达实业一直想跟华盛合作，您看……”
“合作的事，找商务部对接。”李浩语气平静，“公司有公司的流程。”
“是是是，流程肯定要走的。”王建生搓着手，“但您要是能说句话，那不是……”
“我说了不算。”李浩打断他，“华盛不是一言堂，所有合作都要经过评估。如果宏达实力够，自然能合作。”
这话说得不留情面，王建生脸色变了变，但还是强撑着笑：“那是那是，我们实力肯定是够的……”
张小雅一直没说话。她看着李浩，眼神复杂。有后悔，有不甘，还有一丝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。
“李浩。”她终于开口，“我们能单独聊聊吗？”
王建生脸色一僵，但没敢说什么。
李浩看了她一眼，点点头：“五分钟。”
两人走到宴会厅外的露台。晚风有点凉，张小雅抱了抱手臂。
“我真没想到。”她先开口，声音很轻，“你会有今天。”
李浩没接话。
“如果……如果我当时没跟你分手，现在站在你身边的人就是我了，对吗？”张小雅转过头看他，眼睛里有水光。
李浩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：“小雅，没有如果。”
“可我当时真的……”张小雅声音哽咽了，“我真的没办法。我妈天天逼我，说我二十五了，再不找个条件好的就嫁不出去了。我压力很大……”
“我理解。”李浩说，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。你选了王建生，我尊重你的选择。”
“可我现在后悔了！”张小雅抓住他的手臂，“李浩，我还爱你，我一直都……”
“小雅。”李浩轻轻挣开她的手，“你要结婚了。”
“我可以取消婚约！”张小雅急切地说，“只要你一句话，我马上就跟王建生分手！我们重新开始，好不好？”
李浩看着她。曾经，这张脸是他的一切。他省吃俭用给她买礼物，起早贪黑为她做这做那，以为只要足够努力，就能给她幸福。
但现在，他看着这张依然漂亮的脸，心里却一片平静。
“不好。”他说。
张小雅愣住了：“为什么？因为王建生？我可以……”
“不是因为他。”李浩摇头，“是因为我们已经不是一路人了。”
他顿了顿，继续说：“小雅，你想要的生活，我给不了你。我要的是踏踏实实过日子，你要的是光鲜亮丽的人前风光。我们本来就不合适。”
“可你现在有了！”张小雅说，“你现在什么都有了！钱、地位、身份……”
“所以我更清楚我想要什么。”李浩打断她，“我想要一个真心对我的人，不是冲着我的钱来的人。”
张小雅脸色煞白。
“祝你幸福。”李浩说完，转身走回宴会厅。
张小雅站在原地，看着他的背影，眼泪终于掉下来。
她知道，她永远失去这个人了。
第二天，李浩成了全市商界的头条。
“神秘青年一夜成华盛最大股东”、“农村出身的技术天才逆袭”、“赵明远让位，新掌舵人浮出水面”……
各种报道满天飞。媒体挖出了李浩的背景——农村家庭，父亲种地，母亲早逝，普通本科毕业，之前在小公司做程序员。
典型的逆袭故事。
公司里，所有人看李浩的眼神都变了。之前是同事，现在是大老板。之前可以勾肩搭背开玩笑，现在说话前都要斟酌再三。
李浩很不适应。
“你得习惯。”赵明远说，“这就是权力的代价。你站得越高，离人就越远。”
“我不想这样。”李浩皱眉，“我还是我，为什么要变？”
“不是你变，是他们变了。”赵明远拍拍他，“慢慢来吧。”
真正掌权比李浩想象中难。
第一个来找他的是财务总监刘永福，五十多岁的老臣子，跟着赵明远打江山十几年。
“李总，这是上季度的财务报表。”刘永福把厚厚一摞文件放在李浩桌上，语气恭敬，但眼神里有些别的东西。
李浩翻开看了看。他对财务不太懂，但基本的能看懂。
“第三项支出为什么这么高？”他指着一栏问。
“那是给供应商的预付款。”刘永福解释，“按合同走的。”
“哪个供应商？”
“宏达实业。”刘永福说，“他们一直是我们的建材供应商。”
李浩抬起头：“这笔预付款是谁批的？”
“是……是我。”刘永福有点紧张，“但这是惯例，合作多年的供应商都会有预付款……”
“惯例不代表合理。”李浩合上文件，“从今天起，所有预付款取消。货到验收合格后再付款。”
刘永福脸色变了变：“李总，这可能会影响跟供应商的关系……”
“那就换供应商。”李浩语气平静，“华盛不欠任何人钱，也不需要看任何人脸色。”
刘永福张了张嘴，最后只能说：“是，我这就去办。”
他走出办公室时，脸色很难看。
李浩知道，自己得罪人了。但他不在乎。赵明远把公司交给他，他就要对公司负责。
第二个来找他的是人力资源总监张敏，一个四十多岁的干练女人。
“李总，这是下季度的人员招聘计划。”张敏递上文件，“技术部要扩招二十人，市场部十五人，财务部……”
“停一下。”李浩打断她，“为什么要扩招这么多？”
“业务发展需要……”
“具体是什么业务？需要增加多少人？每个人的岗位职责是什么？招聘预算是多少？人员到位后预计能产生多少效益？”李浩一连串问题抛出来。
张敏愣住了。她显然没准备这么详细的数据。
“明天给我一份详细的报告。”李浩说，“要有数据支撑，有分析，有预期。不能拍脑袋决定。”
“是。”张敏点头，表情严肃了很多。
第三个，第四个……
一天下来，李浩处理了十几件事。每一件他都问得很细，要求数据，要求依据，要求逻辑。
下班时，赵明远来找他。
“听说你今天把几个老臣子都怼了一遍？”赵明远笑问。
“不是怼，是讲道理。”李浩揉了揉太阳穴，“他们以前做事太随意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赵明远叹气，“公司做大了，难免有些官僚。我碍于情面，一直没下狠手。你来了正好，该整顿就整顿。”
“你不怕我把人都得罪光了？”
“怕什么？”赵明远说，“华盛离了谁都照样转。重要的是规矩立起来，以后就好办了。”
一周后，李浩召开了第一次高管会议。
会议室里坐满了人，都是总监级以上。李浩坐在主位，赵明远坐在他旁边。
“今天开会，主要说三件事。”李浩开门见山，“第一，财务流程改革。从本月起，取消所有预付款，严格执行货到付款。所有报销必须有发票，有明细，有审批。”
财务总监刘永福脸色一白。
“第二，人事制度优化。所有招聘必须有岗位分析，有预算审批，有绩效考核标准。杜绝人情招聘，杜绝冗余岗位。”
人力资源总监张敏点点头。
“第三，业务方向调整。”李浩站起来，走到白板前，“华盛做了十几年房地产，现在市场趋于饱和。我们要转型。”
下面一片哗然。
“转型？往哪儿转？”
“房地产做得好好的，为什么要转？”
李浩敲了敲白板：“往科技转。做智慧社区，做数字地产，做物业管理平台。未来五年，华盛要成为科技驱动的房地产公司。”
“李总，这风险太大了……”一个副总忍不住说。
“不转型风险更大。”李浩看着他，“你们看看现在的市场，传统房地产还有多少增长空间？我们要找新的增长点。”
“可我们不懂科技啊。”
“所以我们要招人，要合作，要学习。”李浩说，“不懂可以学，但故步自封只有死路一条。”
会议室里沉默了。
赵明远这时开口了：“我支持李总的决定。华盛到了该改变的时候了。”
老板都这么说了，下面的人还能说什么？
散会后，李浩回到办公室。赵明远跟进来，关上门。
“今天表现不错。”他笑道，“有老板的样子了。”
“都是跟你学的。”李浩说。
“不过你确定要转型？这步子迈得有点大。”
“不大不行。”李浩认真地说，“明远，你相信我。未来是数字化的时代，房地产也要跟上。我们现在不做，三年后就会被淘汰。”
赵明远看着他，看了很久，然后点头：“行，我信你。”
接下来几个月，李浩忙得脚不沾地。
财务改革遇到了很大阻力。几个老供应商闹到公司来，其中就包括王建生。
“李总，您这就不够意思了。”王建生在李浩办公室里，脸色很难看，“我们合作这么多年，一直很愉快。现在突然取消预付款，我们资金链会出问题的。”
“王总，这是公司的决定。”李浩平静地说，“所有供应商一视同仁。”
“可我们不一样啊！”王建生急了，“我是小雅的未婚夫，咱们也算自己人……”
“生意归生意，感情归感情。”李浩打断他，“如果宏达的资金链这么脆弱，那我建议你好好整顿一下自己的公司。”
王建生被噎得说不出话。
“还有事吗？”李浩问。
王建生咬了咬牙，站起来走了。走之前狠狠瞪了李浩一眼。
李浩没在意。他知道自己得罪了人，但该做的事必须做。
转型的事也不顺利。招来的技术团队跟原来的业务团队磨合不好，经常吵架。李浩每天都要调解，有时候凌晨还在开会。
但他坚持下来了。
三个月后，第一个智慧社区试点项目上线。通过手机APP，业主可以一键报修、在线缴费、预约家政，还能通过智能门禁刷脸进出。
市场反应很好。试点楼盘一个月内售罄，比周边楼盘价格高出20%。
这下，公司里反对的声音小了。
半年后，华盛的物业管理平台上线，整合了全国上百个楼盘。平台不仅服务自家楼盘，还对外开放，接入了其他开发商的物业。
平台上线第一个月，就实现了盈利。
一年后，华盛的科技业务收入占比达到30%，股价涨了50%。
李浩用实力证明了自己。
这一年里，李浩的生活也发生了很大变化。
他在市里买了套房子，不大，三室两厅，够住就行。把父亲和妹妹接了过来。父亲一开始不习惯，总念叨着老家那几亩地，但住了一段时间后，也慢慢适应了。
妹妹考上了研究生，学计算机。她说要跟哥哥一样，做技术。
李浩还遇到了一个人。
她叫周雨，是公司新招的产品经理。二十六岁，短发，戴眼镜，做事雷厉风行，开会时能跟技术团队吵得面红耳赤，下班后又能一起喝酒撸串。
第一次注意到她，是在一次项目会上。
“这个功能必须做！”周雨拍桌子，“用户调研显示，70%的业主需要这个功能！”
“但开发周期太长了！”技术主管反驳，“我们人手不够！”
“那就加班！”周雨毫不退让，“这是核心功能，不做这个产品就没有竞争力！”
“你说得轻松，你来写代码啊！”
“我要是会写代码还要你们干什么！”
眼看要吵起来，李浩开口了：“都别吵了。周雨，说说为什么这个功能这么重要。”
周雨拿出数据，一页一页讲。逻辑清晰，数据详实，听得技术主管都服气了。
“做。”李浩拍板，“人手不够就招人，钱不是问题。”
会后，周雨来找他。
“李总，谢谢你支持。”她说。
“你做得对。”李浩说，“以后有想法就直接提，不用怕吵架。”
周雨笑了：“我不怕吵架，就怕没人听。”
从那以后，两人接触多了起来。一起加班，一起讨论产品，有时候忙到深夜，就叫外卖在办公室吃。
李浩发现，周雨跟他很像。都是农村出来的，都是靠自己打拼，都相信努力会有回报。
不同的是，周雨比他想得更远，更大胆。
“房地产只是载体。”有一次吃饭时，周雨说，“我们要做的是生活方式。通过科技，让人们住得更舒服，生活更方便。”
“就像你做的智慧社区？”李浩问。
“不止。”周雨眼睛发亮，“我们要打通整个生态。从买房到入住，从生活到娱乐，全部数字化。未来，人们提起华盛，想到的不是房子，而是一种生活方式。”
李浩看着她发光的眼睛，心里一动。
年底，公司开年会。
赵明远带着母亲从国外回来了。老太太身体好了很多，脸色红润，拉着李浩的手说个不停。
“明远都跟我说了，多亏有你啊。”老太太感慨，“这孩子从小就要强，什么都自己扛。现在有你帮他，我就放心了。”
“阿姨您客气了，是明远帮了我。”李浩真诚地说。
年会很热闹，员工表演节目，抽奖，敬酒。李浩喝了不少，脸有点红。
周雨也来了。她没表演节目，就坐在角落里吃饭。李浩走过去，在她旁边坐下。
“怎么不去玩？”他问。
“不太会。”周雨笑笑，“我从小到大都是好学生，只会读书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李浩说。
两人相视一笑。
“对了，谢谢你上次的建议。”李浩说，“那个生态链的设想，我跟明远商量了，他觉得可行。明年就启动。”
“真的？”周雨眼睛一亮。
“真的。”李浩看着她，“到时候这个项目，你来负责。”
周雨愣住了：“我？我才来一年……”
“能力跟时间没关系。”李浩说，“我相信你。”
周雨眼圈有点红，低下头：“谢谢。”
“不用谢我，是你自己争取的。”李浩顿了顿，又说，“年会结束后，有时间吗？想请你吃个饭。”
周雨抬起头，看着他。灯光下，她的脸有点红。
“好啊。”她说。
饭是在一家小馆子吃的，不是高档餐厅，就是普通家常菜。
周雨说她就喜欢这种地方，高档餐厅吃不饱。
两人聊了很多。聊工作，聊生活，聊小时候的事。李浩说他小时候跟着父亲下地干活，周雨说她小时候每天走五里路上学。
“我妈走得早，我爸把我拉扯大。”周雨说，“他最大的愿望就是我能走出农村，过上好日子。”
“我爸也是。”李浩说，“他现在还总说，没想到我能有今天。”
“你爸一定很骄傲。”
“嗯。”李浩点头，“你呢？你爸现在怎么样？”
“挺好的，在老家开了个小卖部。”周雨笑，“我每个月给他寄钱，他总说不用，让我自己留着。但我还是寄，就想让他过得好点。”
李浩看着她的笑容，心里暖暖的。
送周雨回家的路上，经过一个公园。冬天的夜晚很冷，但路灯很暖。
“李浩。”周雨突然开口。
“嗯？”
“我听说……你以前有个女朋友。”
李浩脚步顿了顿：“嗯，分手一年多了。”
“为什么分手？”
“她觉得我穷，给不了她想要的生活。”
周雨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：“那她现在一定很后悔。”
“也许吧。”李浩说，“但都过去了。”
“那你……还相信爱情吗？”周雨问得很轻。
李浩停下来，看着她。周雨也看着他，眼睛很亮，像有星星。
“相信。”他说，“只是现在知道，爱情跟钱没关系。跟人有关系。”
周雨笑了：“说得对。”
两人继续往前走。手不小心碰在一起，谁也没有躲开。
后来，就牵在了一起。
春节前，李浩带着周雨回家见父亲。
父亲高兴坏了，一大早就起来打扫卫生，去市场买了鸡鸭鱼肉，做了一桌子菜。
“小周啊，多吃点，别客气。”父亲一个劲给周雨夹菜，“浩浩这孩子，从小就不会照顾自己，以后你要多担待。”
“叔叔您放心，我会的。”周雨笑得很甜。
妹妹也很喜欢周雨，拉着她问东问西。两个女孩聊得火热，把李浩晾在一边。
吃完饭，父亲把李浩拉到阳台。
“这姑娘不错。”父亲抽着烟，满脸笑容，“实在，不虚荣。你看她今天穿的那衣服，普普通通的，但干干净净，看着就舒服。”
“嗯。”李浩点头。
“不像之前那个。”父亲说，“那个姑娘也来过一次，嫌咱家房子小，嫌饭菜不好吃，坐了一会儿就走了。”
李浩想起来，是有这么回事。那是他跟张小雅刚谈恋爱时，带她回老家。张小雅全程皱眉，筷子都没怎么动。
“过去的事不提了。”李浩说。
“对对，不提了。”父亲拍拍他，“现在这个好，好好对人家。”
“知道。”
春节后，李浩去了周雨家。
周雨家在另一个省的农村，比李浩家还偏。坐火车，转汽车，再坐三轮车，折腾了一天。
周雨的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，话不多，但很热情。杀了鸡，炖了腊肉，拿出自己酿的米酒。
“小李啊，听小雨说，你在城里工作？”周父问。
“嗯，在华盛集团。”
“那是个大公司吧？”
“还行。”
周父点点头：“小雨也在这个公司，你多照顾她。”
“叔叔您放心。”
晚上，李浩跟周父睡一个屋。老人话不多，但句句实在。
“小雨她妈走得早，我一个人把她拉扯大。这孩子争气，考上了大学，现在在城里工作。”周父说，“我不图她大富大贵，就图她找个对她好的人，安安稳稳过日子。”
“我会对她好的。”李浩认真地说。
周父看了他一眼，点点头：“我看得出来，你是个实在人。小雨跟了你，我放心。”
回到公司后，生活又回到正轨。
李浩和周雨的感情很稳定。不轰轰烈烈，但细水长流。一起上班，一起下班，周末一起做饭，一起看电影。
有时候李浩加班，周雨就陪着他，在旁边做自己的事。不需要说话，但知道对方在，就很安心。
张小雅来找过他一次。
那是春天的一个下午，李浩刚开完会，秘书说有人找。
是张小雅。
她瘦了很多，脸色也不太好。看见李浩，勉强笑了笑。
“能聊聊吗？”
李浩把她带到会客室，给她倒了杯水。
“你看起来过得不错。”张小雅说。
“还行。”李浩说，“你呢？”
“我……”张小雅低下头，“我跟王建生分手了。”
李浩没说话。
“他生意出了问题。”张小雅声音很轻，“宏达实业跟华盛的合作黄了之后，其他公司也不跟他合作了。资金链断了，公司快倒闭了。他……他把气撒在我身上，说我当初要是好好跟你在一起，现在就不会这样。”
她抬起头，眼睛红了：“李浩，对不起。我真的知道错了。”
“都过去了。”李浩说。
“还能……重新开始吗？”张小雅问，声音发颤。
李浩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
“小雅，我们已经回不去了。”他说得很平静，“我有女朋友了，我很爱她。”
张小雅的眼泪掉下来。
“她……她是什么样的人？”
“她叫周雨，是我们公司的产品经理。”李浩说起周雨时，脸上不自觉地露出笑容，“她聪明，能干，善良。她不在乎我有多少钱，只在乎我这个人。我们在一起，很踏实。”
张小雅擦了擦眼泪，站起来：“我明白了。祝你幸福。”
“你也一样。”李浩说。
张小雅走了。李浩站在窗边，看着她走出大楼，消失在人群里。
这一次，他心里没有任何波澜。
他真的放下了。
夏天的时候，华盛的生态链项目正式启动。
周雨作为项目负责人，忙得团团转。李浩也忙，但再忙也会抽时间陪她。
七月的一个周末，两人难得都有空，去郊外爬山。
爬到山顶时，太阳正好落山。漫天晚霞，美得像画。
周雨累得直喘气，坐在石头上喝水。
“李浩。”她突然说。
“嗯？”
“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，当初你没遇到赵明远，没成为华盛的老板，我们现在还会在一起吗？”
李浩想了想，然后说：“会。”
“为什么这么肯定？”
“因为你是周雨，我是李浩。”李浩看着她，“跟钱没关系，跟地位没关系。我们本来就是一样的人。”
周雨笑了，把头靠在他肩上。
“我也是这么想的。”
下山时，天已经黑了。山路不好走，李浩牵着周雨的手，走得很慢。
“李浩，我有时候会想，你现在这么成功，会不会有一天也变了？”周雨问，“变得跟那些有钱人一样，忘了自己是从哪里来的。”
“不会。”李浩说得很坚定，“我爸还在老家种地，我妹妹还在读书。我每个月给老家寄钱，帮村里修路。我不敢忘，也不会忘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说：“而且有你看着我呢。我要变了，你第一个不答应。”
周雨笑出声：“那可说不准。万一我也变了呢？”
“你不会。”李浩说，“你是周雨啊。”
月光下，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秋天，华盛发布了全新的智慧生活生态链。
发布会很成功，媒体好评如潮。华盛的股价又涨了一波。
庆功宴上，赵明远宣布了一个消息：他要结婚了。
女方是他高中同学，在美国读博士，今年刚回国。两人重逢后很快就决定在一起。
“缘分这东西，真说不准。”赵明远端着酒杯，满脸幸福，“兜兜转转十几年，最后还是她。”
李浩和周雨都为他高兴。
“你们呢？”赵明远问，“什么时候办？”
李浩和周雨对视一眼，笑了。
“明年吧。”李浩说，“等生态链项目稳定下来。”
“行，到时候我给你当伴郎。”赵明远说。
宴会结束后，李浩送周雨回家。
车停在楼下，周雨解开安全带，却没下车。
“李浩。”
“嗯？”
“我想好了。”周雨看着他，“明年春天，我们就结婚。”
李浩愣住了：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”周雨笑，“不过我不要盛大的婚礼，不要钻戒，不要婚纱。我们就请亲戚朋友吃个饭，简单点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李浩不解，“我可以给你最好的。”
“我知道你可以。”周雨握住他的手，“但那些不重要。重要的是我们在一起，好好过日子。”
李浩看着她，心里涨得满满的。
“好。”他说，“听你的。”
第二年春天，李浩和周雨结婚了。
婚礼很简单，就在老家办。请了亲戚朋友，摆了几桌酒席。父亲笑得合不拢嘴，周父也高兴得直抹眼泪。
赵明远果然来当伴郎，还包了个大红包。
“兄弟，恭喜。”他拍着李浩的肩膀，“好好过日子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李浩说。
婚礼上，李浩看着穿着红衣服的周雨，想起了很多事。
想起第一次见她，她在会议室里跟人吵架，拍桌子瞪眼。
想起她加班到深夜，趴在桌子上睡着，他给她盖衣服。
想起她第一次去他家，帮父亲洗碗，跟妹妹聊天。
想起她说“爱情跟钱没关系，跟人有关系”。
他举起酒杯，对所有人说：“今天，我最想感谢两个人。一个是我爸，把我拉扯大，教我做人要实在。一个是周雨，让我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爱情。”
他看向周雨：“媳妇，以后的日子，我们一起过。”
周雨红着眼睛，用力点头。
台下掌声雷动。
婚后，生活没什么太大变化。
李浩还是忙公司的事，周雨还是忙项目。不同的是，现在他们有了一个家。
周末，两人会一起回老家看父亲。父亲在院子里种了菜，养了鸡，日子过得悠闲。
“这就对了。”父亲说，“钱再多，也不如一家人在一起踏实。”
李浩深以为然。
华盛的生态链项目越做越大，从智慧社区扩展到智慧城市。公司成了行业的标杆，李浩也成了商界的传奇人物。
但他很少接受采访，也很少出席活动。媒体说他低调，其实他只是觉得没必要。
该做的事做好，该爱的人爱着，就够了。
有时候夜深人静，他会想起从前。想起那个住在出租屋里、每天为房租发愁的自己，想起那个被女朋友嫌弃分手的自己。
那时候他觉得，人生最大的幸福就是有钱，有地位，让看不起自己的人后悔。
但现在他知道，幸福不是别人给的，是自己给的。
是有个人愿意陪你吃苦，愿意跟你一起奋斗，愿意在你最落魄的时候握住你的手。
是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，她爱的都是你这个人，不是你的钱，不是你的地位。
是每天早上醒来，看到她在身边，就觉得这一天很美好。
周雨翻了个身，迷迷糊糊地抱住他。
“怎么还没睡？”她嘟囔着。
“就睡了。”李浩亲了亲她的额头。
窗外月色正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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